小曾是重庆人，本科就读于四川农业大学，学的是园艺。用他自己的话说，这是一门"种地"的学问，日常是研究水果和蔬菜，毕业设计做的是西瓜培育。若不是本科那几年在竞赛场上泡得太深，他大概率会顺理成章地成为一名农技人员，与泥土、大棚和育种档案打交道，而不是在千里之外的上海，为一笔的物流成本或一个便利店货架位置斤斤计较。

大学四年，他把相当多的精力投入了创新创业比赛。"互联网+"大学生创新创业大赛拿过国家铜奖——那年正赶上疫情，队伍只能线上推进，含金量在特殊年代里被悄悄打了折扣；"大创"项目则拿下四川省二等奖。在别人眼里，这些不过是一纸证书，对他而言，却是认识世界的一个个入口。

大二那一年，他从学长手里接过一个早已孵化、却始终止步于校赛省赛的旧项目，花了整整一年的时间一路把它推进到国赛赛场。在这个项目里，他是名义上的"第二负责人"。排名第一的负责人临场答辩更稳，又需要这份资历去保研，于是台前那个光鲜的位置让给了对方，出外谈合同、找资源、拉赞助这些活儿都落在他这个"外联部长"的身上。用他自己的话说，项目从接手到最终站上国赛的领奖台，几乎是他一手拉扯大的，只是最后谁站C位，他觉得无所谓。这份“知进退”，从日后回看，倒像是一种独特的性格底色：他要的从来不是掌声，而是“把事做成”本身。

那个项目的内核，是一件公益：青海有位叫南加的藏族老人，一家三代在沙漠边缘种树治沙，坚持了数十年，他本人一条腿还落了残疾，南加三代人的影响到了青海省治沙工作的政策走向。小曾被这种近乎执拗的坚守打动了，疫情期间联系上了老人，终于，在2021年的那个暑假，小曾带着20多个川农的同学坐了20多个小时的绿皮火车，从成都前往西宁去见面。站在沙化严重的土地上，小曾亲眼看见一种近乎残忍的分界：一边是三代人历经几十年种出的成片绿植，一边是尚未驯服的满目黄土。“学生能做的事其实很有限”，小曾笑着说道，“也就是自制些明信片在景区义卖，跟着种树，帮南加老人规划一座藏羚羊博物馆，当志愿者讲述反盗猎的往事。”

在同龄人还在纠结社团和学分的时候，小曾已经凭着这些"接触真实世界"的经历，提前摸到了这个社会的现实纹理。

小曾对真实世界的提前触碰，远不止于这一个项目。高考结束后，他就开始勤工俭学；进了大学，他做房产电销，替一些知名开发商派传单、拉到访。2019-20年的重庆楼市风光得很，他每个月能挣一万多，最好的月份摸到过两万。这段销售初体验，日后成了他"敢闯、不怕生、经得起被拒绝"的来源。

到了毕业秋招季，他先签约了一家房地产公司，然而长期外联+销售锻炼出来的市场敏锐度告诉他，房地产行业将要面对寒冬。果断抽身后，他又投入了春招季，面对一鼓作气拿下的三个新offer，他反复权衡：国企？民企？还是新锐行业？最终2023年7月小曾正式以销售管培生的身份加入现在这家公司。

公司的销售管培生为期一年，训练路径被精心规划过：先做三个月的DSR，主要是门店拜访等基础的销售工作，再轮岗到经销商管理，中途要经历一次中期答辩，末了再来一次终期答辩。答辩成绩决定管培生的去向：是管一座城市，还是管一片区域，全凭临场表现。

2023年10月，小曾迎来了自己的中期答辩。那一天，他做了一个此前所有人都没做过的动作——径直穿过那间硕大的会议室，走到坐在最后排的老板跟前，面对面向他发起互动。没有预演，没有套路，只有一种近乎莽撞的鲜活。老板记住了这个"有意思"的年轻人，判断他更适合去闯新事业；与此同时，集团几位高管也在公司内部"二次创业"做新的产品线，正需要为这个新的业务单位搭建一套独立的供应链体系，这个内心有"想做点新东西"的念头的年轻人，左看右看正好合适，于是把他调了过去。

从销售到供应链管理人员的桥梁，就这样被一场"跳脱"的答辩拉通了。旁人看是幸运，他自己心里却清楚代价所在：他没有物流专员的从业经历，没有系统学过供应链管理，却在接手的第一天就被要求去研究WMS、TMS、WBS这些东西，而他当时连它们是什么都一无所知，只能靠现查现学囫囵吞枣，他也说自己就是一个如假包换、货真价实的"野路子"。曾经有资深同事直言不讳地提醒他“一开始站的位置太高，地基却没有打牢”。这句话像一根细细的刺，一直埋在他心里。

尽管地基未稳，小曾却交出了入职以来最扎实的一份成绩单：帮新业务单位搭建起一张覆盖全国的供应网络，重点放在河南、河北、山东，以及广东、重庆、四川几个核心市场。他做的第一件大事是切换物流供应商，系统性降本。那些盘根错节、千丝万缕的老供应商起初因各种内部关系，难以撼动，等他快速熟悉了体系、攒够了替代资源，便一层层地进行择优替换，最终把一年的物流费用压到了原来的八成。

在他看来，公司租用的第三方仓库，本质上是"从外面借来的一只手"——是成本，不是能力。既然是成本，就要死死守住它的底线：单价不能高、出错率要低、客户投诉率要低，盘点用时、对账周期这类细节都可以用数据一项项考核。这套冷静到近乎精明的判断，出自一个入行不过一年多的年轻人，多少让人侧目。

他负责的那条产品线，内部叫作"收银台项目"——逻辑很简单，公司原有的产品是围着便利店收银台摆放的，新业务单位也想挤进同一块寸土寸金的台面。在这条线上，他们挑选一个大众化的产品作为切入口：虽说这个产品国内早已司空见惯，却至今没有产生一个真正的头部品牌。产品团队主打的“安全”卖点，获得了国标与欧盟多项认证，但市场给出的回应，却给这位年轻人上了一堂现实的课。消费者只认产品最初的那个功能属性，对那份多出来的“安全”几乎没有概念，也不愿为它多掏钱。便利店品牌方也有自己的打算，好不容易铺进去的门店，过了一段时间却被整个切换，然后又要找机会重新铺进去。进退博弈之间，给供应链管理工作带来了不小的难度。

在这种反复拉锯里，他对渠道的走向生出了自己的判断。传统通路——也就是俗称的夫妻老婆店，行内叫GT——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缩，而以便利店为核心的即时零售，才是日后真正的趋势。便利店卖得上价：同样一瓶两块钱的饮料，摆进便利店标价两块五甚至三块，消费者依然愿意买单，因为它卖的是"就在楼下"的便利。

2026年7月，公司又把他的供应链管理岗做了拓展，让他统管全国的便利店对接工作——对接的系统多达两百多个，他直管上海，再亲自盯住一批大型零售商。销售、供应链、再回到销售，他的职业轨迹被折成了一个不断回旋的箭头。

从2026年8月开始，小曾开始高频使用AI，用的是付费模式，为的是让它跑那些"不充钱很快就用尽"的算力。他给自己的AI布置了几件常规“秘书的差事”：每天定时搜集行业新闻，喂给它一套完整的组织架构、让它梳理不同系统之间该如何对接、并生成总结。一个多月用下来，他给出了一个朴素却清醒的判断——AI是个极好的辅助工具，但也仅仅只是辅助工具；可以帮忙处理数据，却不能替人做判断，因为它吃进去的一直是主人的思路和方法，因此反过来就无法完整地取代他。

在小曾的体验里，工具之间也有高下：豆包日常聊天尚可，用于正经工作却总差着一口气；涉及管理与分析的活儿，他更信任DeepSeek。而AI的产出至今不能拿来直接用，仍然要人来"训练"和“兜底”。一句"还得继续训练"，是他对当下AI工具最直接的态度。

分野藏在那类"模糊的决定"里：信息不完整、无法基于数据计算、涉及对人性与行业趋势的判断，这恰是AI最无能为力的地方。今天所有大模型的"洞察"，都不是它自己长出来的，而是被人一篇又一篇喂进去的语料；AI抓网络上的数据极快，几十分钟就能读千万篇文章，可归纳出来的是语料中被更多次提及的东西，然而那些未必是正确的，相反，真理往往掌握在少数人手里，人尽皆知的东西，早已没了信息差。真正拉开差距的，是你手里是否握着别人没有的原始语料：提问的技巧可以靠反复迭代慢慢追上，语料的鸿沟，却未必是一个年轻人凭个人能力就能跨过去的坎。

供应链资深人士最锋利的本事，是懂得问出"正确的问题"。资深者肚子里装着正确的问题，AI便如虎添翼；新人倘若连问题都问得笼统、还分不清答案掺了多少水分，那么AI越强大，新人反而越容易在错误的方向上跑得越远。小曾的实践，恰好为这一略带残酷的论证提供了一个温和的注脚——AI可以替他搜新闻、读架构、做摘要，快速上手，确实友好，可真正要拍板、承担后果的那一步，仍然必须由人来完成。

访谈临近尾声时，不可避免地聊起了未来，也露出了小曾最深的困惑。他坦言，在新业务体量尚小的现实约束下，供应链的精细化改造举步维艰——要向经销商和供应商要效率，规模却撑不起那份话语权，眼下只能停留在相对粗放的管理水准。更棘手的是，供应链本是采购与物流两条腿走路，他却因种种内部原因无法向采购那条腿迈步，只能在销售物流这条腿上腾挪。降本已经做到了老板“不太care”的底，网络也搭到了公司认可的顶，抬头一看，现有的工作已经没有太大的发挥空间了。

摆在面前是两条路：往外跳槽，或者干脆回销售再历练一两年，而他已经在做后者。那句"世界是个巨大的草台班子"，被他顺手补上一句自嘲——草台班子的草有的绿一点、有的黄一点的。他的导师给过一句建议：既然转了销售，就再踏踏实实干一两年，干到最后，你自然知道自己到底要往哪条路走。

其实两条路可以彼此协同：做过销售再回头做供应链，可能反而是一条捷径。因为供应链所有动作的终点，都是满足来自客户的需求；一个人只要打通了客户需求这条命脉，再花点时间把供应链管理体系层面的知识补齐，其实是"王者归来"：既懂销售又懂供应链，一路上还补全了财务知识。做过甲方、管过采购与物流的人，再回到那个乙方位置去敲零售商的大门，他看待生意的眼光是全然不同的。

至于是否去读MBA，他认真考虑着交大、复旦、同济、华师大这样的985名校平台。读书进修这件事有时效性，年纪太轻听不懂老师和同学们在讲什么，年纪太大又失了意义，像他这样早早开悟的人恰到好处。小曾并没有立刻做决定，二十几万一年的费用，对他尚不丰厚的积蓄是实打实的压力。

不过，两件事是确定的。其一，他要继续保持谦卑——访谈全程，他把"谦卑"二字挂在嘴边，反复说自己只是"野路子"，还有很多欠账要补。其二，他比同龄人更早地接触了真实世界——同龄人还在懵懂时，他就已经在大一盯上竞赛、大二大三扎进项目、毕业三年跑遍半个中国的卖场。这份"早三年"的阅历，是天赋也是代价——正因为他跑得比同龄人快，才更早地撞上了那堵叫作"边界"的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