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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中国供应链人物谱之九】远渡重洋的矿石:一位大宗商品物流人的山海征途与行业沉思
来源: | 作者:翔哥Gavin | 发布时间: 2天前 | 21 次浏览 | 🔊 点击朗读正文 ❚❚ | 分享到:



导语

在大众的日常视野里,大宗商品供应链始终是一个遥远而隐秘的存在。它藏在铝合金门窗的金属光泽里,藏在新能源汽车的轻量化车身里,也藏在城市天际线的钢筋骨架里。从西非红土高原的矿山,到北方沿海的深水码头,再到国内林立的工厂,无数矿砂沿着这条链路漂洋过海,最终蜕变为现代生活的肌理。


本次访谈的受访者X先生,自毕业起便入职某国内大型国有供应链集团,十余年来深耕大宗商品供应链领域。


他完整见证了所在企业的多次转型,也深度参与了中国矿业全球化布局的浪潮。远方的矿山、海上的巨轮、码头的堆场,构成了他职业人生的底色;而周期的起伏、地缘的博弈、产业的变迁,则让他对这个行业有了穿透表象的思考。


这是一家区域内极具影响力的大型国资控股集团,旗下业务横跨多个板块,是当地商业版图里举足轻重的力量。


很多人对国企的印象还停留在体制僵化、节奏缓慢,但在这家企业待了十余年的X最清楚:这是一家骨子里极度市场化的企业。“市场需要什么,我们就转型做什么。”这句话不是口号,而是贯穿公司发展的真实逻辑。


回望企业三十余年的演进路径,能清晰看到一条从单点服务到全链整合的成长曲线:

公司最早从第三方物流业务切入,以储运和报关作为创业起点。

随着客户需求升级,设立国际贸易公司逐步延伸到贸易代理,致力于客户供应链设计与管理,并开始向综合性物流集团转型迈进。

2005年提出"供应链运营"概念,在战略上从传统物流向供应链服务商升级。

2013年-2022年在巩固物流基础设施的同时,开始向垂直产业链延伸。

2023年1月,公司启动第三轮转型,积极布局矿产产业链,致力于成为国际先进的矿产运营管理服务商,往供应链管理的深水区走。

在经营品类上也经历了多轮迭代:早年做过橡胶塑料、化工原料、饲料原料、棉纱皮革、木浆纸张等轻工品类,几乎涉猎了工业与民生领域的各种大宗商品。随着产业结构变迁,逐步向矿产赛道集中,主营领域包括有色金属矿产、黑色金属矿产、新能源材料和非金属矿产等,与全球主要矿山及下游生产者建立了战略合作关系,为客户提供一站式供应链解决方案和增值服务。


这家企业的创业史是一部国企背景下的市场化转型史:从1989年一个承担内部储运职能的部门起步,历经“传统物流→供应链服务→产业供应链运营”的三次战略转型,逐步成长为深耕矿产产业链、兼具全球化视野的供应链运营管理服务商。她的发展路径体现了中国物流企业从“做物流”到“做供应链”再到“做产业链”的典型升级轨迹。


“我们不是守着一亩三分地的传统国企,是跟着中国产业的需求一路跑过来的。”X的语气里带着对这家企业的认可。铝土矿是他目前接触最多的核心专营矿产品类,早年的最终流向多是地产与基建;而现在,越来越多的矿石沿着产业链流向汽车、航空航天等高端制造赛道。品类的迭代,恰好是中国经济结构转型的一个缩影。


在他看来,这种随市场而动的灵活度,正是企业能始终站在行业前列的核心原因。不沉迷过往的成功,不固守既有的赛道,客户的需求在哪里,产业的方向在哪里,业务就延伸到哪里。这份务实与敏锐,刻在中国商业文化的基因里。


聊到铝土矿,就绕不开一个遥远的西非资源国——几内亚。


中国是全球最大的铝生产国,铝土矿对外依存度高达70%,而几内亚是全球铝土矿储量最丰富的国家,也是中国最大的进口来源地,每年有近一亿吨铝土矿从当地运往中国。这片遥远的红土地,是无数中国矿业人工作与生活的第二故乡。


X的同事们一年里有近半年时间待在那里。从矿山运营、道路运输、集港检验到装船发运,还有当地社区与政府关系维护,一线的事无巨细,都要靠驻外团队盯守。他们的讲述拼出了一幅鲜活而真实的海外矿业图景。


海外矿区的生活,底色是单调。该国首都尚且能见到中餐馆、见到同胞,若是深入矿山营地,抬眼望去便是无边无际的红土矿场,挖掘机、重型卡车穿梭其间,除此之外几乎没有别的景致。员工的消遣大多只在营地内部:打打篮球、跑跑步,除此之外别无他物。和国内下班撸串、唱歌的烟火气相比,这里的日子安静得像一座孤岛。


当地的社会生态则完全是另一番面貌。当地人普遍没有储蓄习惯,日结的工资当天就拿去消费,酒吧、派对是他们常去的地方,赚多少花多少,活在当下。办事的规则也极具地方特色:政府部门办事,往往要提着满满一购物袋的当地货币过去,看似巨款,实则币值极低,购买力有限,却是办事通行的“润滑剂”。


比单调更严峻的是安全风险。当地治安不算稳定,小偷小摸时有发生,偷轮胎、偷工地设备是常事,遇上罢工或者有人挑拨,营地甚至会遭遇冲击。X讲起一件业内往事:一家民营矿业企业的营地有一年就遭遇了有组织的哄抢,被砸得一片狼藉。在当地人的认知里,中国人仿佛是“移动的ATM机”,闹一闹、抢一抢就能拿到好处。


“我们相对安全一些,由于安保措施到位,更重要的是社区关系维护较好,该给的报酬给到位,当地人也就不会刻意刁难。”X说得很实在。很多冲突的本质,无非是利益二字,而国企的行事风格往往更稳、更留余地,在复杂的环境里可以走得更长远。


地缘与政策的不确定性,是海外矿产供应链永远的达摩克利斯之剑


最常见的考验来自基础设施的局限。早些年当地港口条件差,大型货轮无法靠岸,只能停在外海,靠两三千吨的小驳船一趟趟转运装货。驳运设备本就稀缺,遇上出货高峰全靠抢,装船效率极低。X回忆,早年曾遇到过货轮在港口滞留两三个月的情况,一天的滞期费就要两三万美金,算下来几百万的成本凭空蒸发,最后只能陷入漫长的扯皮。


吃过几次亏后,团队调整了策略:将租船责任交由矿山方承担,采用离岸价模式结算。如此一来,矿山才有动力去抢设备、赶进度,毕竟装得越快,省下来的滞期费就是自己的利润。一次条款的调整,就把风险与责任做了最合理的划分,这是供应链人在实战里摸出来的生存智慧。


比港口拥堵更棘手的是政策突变。去年该国大选前夕,执政方突然宣布收回部分矿权许可证,多家合作矿山的货直接卡在当地发不出来。那阵子,一位共事多年的资深业务同仁就在当地全程跟进处理。交涉、谈判、谈条件、补缴费用,一轮轮拉锯下来,直等到大选尘埃落定,政策才逐步放开,货物得以重新启运。


还有更猝不及防的状况:大选期间,政府会直接切断全国网络。常用的通讯软件全部失联,国内团队只能干等,等着网络恢复后传来消息。这种“失联式焦虑”,做跨境大宗的人都不陌生。


在X看来,该国当前的执政党对中国还算友好,在大国之间游刃有余,腐败程度也相对可控。但谁也不敢保证政策永远不变。资源民族主义的浪潮已经在全球蔓延,印尼卡镍、南部非洲几个国家限制锂,都是逼着企业去当地建厂、把加工增值留在当地。几内亚如今也在放出信号,要设置定价体系、推行出口配额,未来会不会效仿东南亚国家禁止原矿出口,谁也说不准。


“这就是做海外资源的常态,你永远要和不确定性共处。”X的语气很平静。做这一行,从来没有一劳永逸的安稳,永远在解决问题,永远在应对变化。



聊起驻外的同事,X的语气里满是敬佩。


那位和他同龄的资深业务同仁,共事七八年,是他职场上的贵人,业务出身,常年扎在海外,过年也会守在矿区,从矿山洽谈到项目落地,全程冲在一线。矿权风波那次,也是他在当地守了很久,一步步推进谈判,把问题解决。在X眼里,这一代中年从业者,有勇气、有担当,是公司全球化路上的探路者。


更让他感慨的是越来越多的年轻人。如今驻外的主力,大多是30岁不到的年轻人,很多是研究生毕业,二十五六岁的年纪,经过半年到一年的培训,甚至项目紧急时三个月转正就飞赴非洲。戴着安全帽下矿井、跑工厂,住条件简陋的营地,忍受单调与孤独,却毫无怨言。年会上播放一线同事的视频,一张张年轻的面孔在异域山川里奔波,总能让在场的人动容。


“换作我年轻十几岁,大概也会义无反顾地去吧。”X笑着说。他自认如今有家庭牵绊,也有了思维定式,未必有勇气长期驻外,但他真心佩服这些X世代的年轻人。他们眼界更宽,闯劲更足,愿意奔赴远方去闯事业。


公司也给了足够的保障:远高于国内的薪酬待遇、更多的晋升机会,还有完善的出国境管理体系——从正式文件的合规要求,到内嵌在内部办公平台里的出境助手系统,签证、医保、应急联络一应俱全,让年轻人出去得安心,家里人也放心。


这些跨越山海的年轻人,既是企业的未来,也是中国资源全球化布局的底气。他们把青春留在海外的土壤上,也把中国供应链的网络织得更密、更远。


从海外的矿山到国内的工厂,铝产业是一条漫长而清晰的链条:铝土矿开采出来,炼成氧化铝,再电解成铝锭,最后加工成型材、零部件,流向建材、汽车、航空航天等终端领域。整条链条的利润分布与冷暖周期,X看得格外清楚。


如今的铝行业,呈现出极其不均衡的利润格局:整条链上,只有电解铝环节尚能盈利,目前每吨大概有2500元左右的收益,但收益正在持续收缩;上游的氧化铝长期在盈亏线附近徘徊,却又不能停产——产线一旦停下,重启成本极高,只能硬着头皮亏损运转;下游更是分化严重,做建材、门窗的企业受地产下行冲击,开工率低迷,中低端产品几乎无利可图,只有高端品类尚能维持;做新能源汽车铝合金部件的企业稍好一些,但利润也十分微薄。


“一个行业里,只有中间一环赚钱,上下游都在熬,这就是周期的力量。”X感叹道。铝行业早已不是当年的景气模样,但它关乎国计民生,哪怕薄利甚至亏损,也必须保持运转。


但寒冬里也总有新的火苗。他注意到,航空航天铝材正在成为新的增长点。随着国内航天产业升温,高端航材需求暴涨,相关企业的市场表现也一路向好。行业里的头部玩家已经往这个方向布局,比如国内另一家头部供应链企业,已经走通了全产业链路线:自有矿山、自有船队、自有货代与车队,甚至收购了国内某大型铝加工企业,现在已经开始和航天终端工厂谈合作,未来甚至可能延伸到火箭制造领域。


在X看来,这家同行是非常值得尊敬的对手,也为行业指明了一个方向:从单一的贸易商、物流商,走向全产业链整合者。自己所在的企业目前更多聚焦在上游矿产环节,而对手已经沿着产业链一路摸到了终端。这种差距,既是压力,也是学习的动力。


更长远的挑战,来自全球范围内的资源民族主义。印尼已经在镍矿上做文章,非洲的锂矿、铝土矿,也都在走相似的路:不满足于只卖原材料,希望把加工、就业、税收留在本地。


这对中国企业而言,既是挑战,也是必然。X解释道,中国并非没有铝土矿,储量甚至能排进全球前五,但有两个致命短板:一是品位低,冶炼成本高;二是开采条件复杂,多与煤矿伴生,要先采煤再采铝,成本居高不下,再加上环保约束,国内新矿开采审批极严。两相比较,西非的矿堪称“天选之地”——一铲子下去就是高品位矿石,开采成本极低。


“走出去不是可选的,是必须的。”X的判断很坚定。中国的制造业体量摆在这,资源需求摆在这,只靠国内的矿藏远远不够。出海找矿、出海建厂,把供应链的根扎到资源国去,是唯一的出路。哪怕有政策风险、有安全隐患,这条路也必须走下去。


聊到对这个行业的感悟,X沉默了片刻,说:“这是一个藏在幕后的行业,却是国计民生真正的生命线。”


大多数人对大宗商品的认知,只停留在期货盘面的价格波动,停留在油价、铜价的新闻标题里。很少有人会去想,手里的铝制水杯、家里的铝合金窗、路上跑的新能源汽车,源头都是几千里外矿山里的一捧泥土。这条供应链上的人,不站在聚光灯下,不生产终端产品,却串联起了从资源到制造的每一个环节。没有他们,工厂就会断料,建设就会停工,现代工业的齿轮就会停转。


在这个行业待得越久,越能明白“生生不息”四个字的分量。公司的这条发展理念,X深以为然。人的需求永远存在,只要人类社会还在运转,对资源、对物资的需求就永远存在。大宗商品供应链不是风口上的行业,不会一夜暴富,也不会转瞬消失,它是一份可以长久做下去的事业,和人的基本需求深度绑定,和国家的发展同频共振。


谈及未来,X也有自己清晰的判断与期许。


第一,全产业链化是必然方向。未来的供应链企业,不会只做单一的贸易或者物流,一定会沿着产业链上下游延伸。上游掌控资源,中游整合物流,下游对接终端,从“做买卖”转向“做产业”。只有深度嵌入产业链,才能穿越周期,不被价格波动与行业洗牌淘汰。企业的价值,不再是赚信息差的钱,而是真正为产业降本增效、为供需两端创造价值。


第二,全球化的脚步不会停。未来会有更多中国企业走出去,从非洲到南美,从东南亚到中亚,哪里有资源,哪里有市场,中国供应链就会延伸到哪里。这要求从业者有更广阔的国际视野,懂地缘、懂规则、懂跨文化沟通。那些愿意奔赴一线、扎根海外的年轻人,会成为行业最宝贵的财富。


第三,企业的定位要从服务商升级为整合者。X提到,他理想中的方向,是做第四方供应链运营企业。不只是自己做业务,而是把矿山、工厂、物流、终端全部串联起来,整合资源、打通链路,让矿石以最合理的成本、最高效的路径,最终变成优质的产品,送到千家万户。


“说到底,我们做的事情,最终是为了让更多人过上更有品质的生活。”说这句话的时候,X的语气很认真。听起来像是一句宏大的理念,但放在整条产业链的视角里,却无比实在。把远方的矿运回来,让工厂有料可用,让产品价格更稳、品质更好,最终受益的是每一个普通人。


后记



从繁华闹市的写字楼,到西非的红土矿山,再到国内的工厂车间,一条铝土矿的供应链,串联起了相隔万里的土地与人。


它有粗粝的一面:大洋上的漂泊、营地里的孤寂、政策突变的焦灼、周期下行的寒意;它也有温热的一面:同事并肩的坚守、产业升级的希望、连接供需的价值、生生不息的信念。


X和他的同行者们,就是这条链条上的织网人。他们没有站在舞台中央的聚光灯下,却托举着整个工业体系的运转。他们见过远方的红土与风浪,也懂得周期的起伏与规律,却始终步履不停。


大宗商品的故事,永远没有终章。


只要人类对美好生活的向往还在,对工业产品的需求还在,这条跨越山海的供应链就要一直延伸下去。而无数供应链人,也将继续带着务实与坚守,在远方的矿山与近处的烟火之间,写下属于这个行业的、沉默却厚重的答卷。




本文作者:思考猫SCOM上海分会秘书长

翔哥Gavin采访整理



          
      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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